第(3/3)页 小威廉的航运公司参与了战后运输:伤员、战利品、补给。生意繁忙,但利润率下降——因为军方付款更慢了。 “他们在等英国贷款到位,”会计解释,“而我们等不起。” “那就贴现给银行家,”小威廉说,“虽然损失百分之十五,但拿到现金。计算过吗?等三个月拿全款,和现在拿百分之八十五,哪个更划算?” “如果我们的资金成本是每年百分之十,等三个月相当于损失百分之二点五。所以拿百分之八十五更划算,只要我们在三个月内能利用这笔钱赚回超过百分之十二点五。” “很好,”小威廉微笑,“你学会了范德维尔德家的计算。” 但他私下担忧。这种短期计算掩盖了长期问题:荷兰正在耗尽储备,不仅是财政储备,还有人才储备、精神储备、历史储备。 一天下午,他去海牙的老教堂墓地,站在威廉三世的纪念碑前(遗体葬在英国,但荷兰立了纪念碑)。碑文简洁:“荷兰执政,英国国王,新教自由的捍卫者。” “殿下,”小威廉轻声说,周围无人,“您留下了空白。我们不知道如何填补。也许您自己也不知道。统治两个国家,最终不属于任何一个。这是您的悲剧,也许也是荷兰的悲剧:我们变得太复杂,忘了简单的开始。” 他想起祖父老威廉:一条鲱鱼,一本账本,一个货栈。简单的计算,清晰的敌人,纯粹的生存。 现在呢?层层叠叠的联盟、债务、妥协、计算中的计算。 1705年,扬叔叔去世了。平静地,在睡梦中,八十六岁。遗嘱简单:画作捐赠给公共机构,个人财产平分给家族成员,特别留下一笔钱给莱顿大学的艺术基金,“资助那些愿意记录真实而非美丽的年轻画家”。 葬礼上,小威廉看着棺木入土,突然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悲伤,是时代终结的感觉。扬叔叔是最后一位完整经历黄金时代的人:见过德·鲁伊特,画过威廉三世,记录过灾难年和复兴。随着他离去,那个时代真的成了历史。 葬礼后,家族聚集在海牙宅邸。玛丽亚的女儿卡特琳娜带来了一本小册子,匿名出版,标题耸人听闻:《荷兰的衰落:原因与不补救办法》。 “我在黑市买的,”她说,“作者可能是莱顿的教授。里面说,荷兰的问题不是战争、债务或政治混乱,而是精神上的疲惫。我们失去了曾经让我们伟大的东西:冒险精神、宗教热情、对自由的执着。现在只剩下对利润的算计和对舒适的渴望。” 小威廉接过小册子翻阅。文字犀利,数据翔实。作者计算了荷兰的人口增长率(下降)、书籍出版量(下降)、专利申请数(下降)、教堂出席率(下降),得出结论:国家在心理上已经衰老。 “他说得对吗?”玛丽亚问。 “部分对,”小威廉承认,“但忽略了另一部分:我们还在战斗,还在贸易,还在思考。疲惫不等于死亡。” “但疲惫的人容易做出糟糕的决定,”扬二世说,“比如为了短期利益牺牲长期未来。VOC就是这样,政府也是这样。” 那天晚上,小威廉在祖父的账本副本上写下最长的记录: “1705年,叔叔扬去世。他的画笔停了,但眼睛看到的已经留下。 荷兰站在十字路口:战争在继续但意志在衰退;债务在累积但改革在拖延;年轻一代在质疑但老一代在坚持。 威廉国王留下的空白不仅仅是政治职位,是方向感的缺失。我们曾经知道要去哪里:更自由,更富有,更强大。现在呢?保住现有的?减少损失?寻找新的方向? 祖父,您经历了明确的目标(从西班牙独立)和明确的敌人。我们经历了模糊的联盟和模糊的利益。也许这就是成熟的代价:世界变得复杂,选择变得困难。 但我看到希望:玛丽亚的女儿在思考政治,我的孙子在理解商业,还有无数荷兰人每天在计算、工作、适应。疲惫但不停歇,困惑但继续前进。 空白可以填补,只要有足够的人愿意拿起笔——无论是记账的笔、画画的笔,还是写书的笔。 荷兰还没有结束。只是章节翻过了。” 他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海牙的夜晚平静,远处议会大厦的灯光依然亮着——代表们在熬夜争吵预算。 风从北海吹来,带着盐和水汽的味道,永恒不变。 小威廉六十九岁了。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这场战争的结束,看不到荷兰的复苏,看不到孙子辈的时代。 但他看到了传承:玛丽亚继续农业研究,扬二世继续航运和写作,年轻一代开始寻找自己的道路。范德维尔德家族在变化,就像荷兰在变化。 也许这就是最重要的:不是永远辉煌,而是持续存在。不是永不犯错,而是从错误中学习。不是没有空白,而是有足够多的人愿意填补空白——用各自的方式,用计算、画笔、种子、文字。 窗外,一颗流星划过夜空,短暂但明亮。 小威廉微笑。明天,他要去公司和儿子讨论新的保险策略,要去银行重谈判贷款条件,要读孙子从交易所带回来的报告。 生活继续。计算继续。荷兰继续。 空白等待填补。而填补,从承认空白开始。 第(3/3)页